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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捧高岭土,何以滋养千年?‖景德镇申遗的生态启示①

来源:市生态环境局 发布时间:2026-08-04 16:52 访问量:

瓷是什么?

宋代青白瓷的釉色里,沉着江南烟雨;元代青花瓷的钴蓝中,藏着丝路驼铃;明清御窑的斗彩间,映着宫廷月色。可若溯流而上,越过拉坯的指尖、施釉的笔锋、烧窑的火光,一路走到源头:瓷,不过是一捧土。

(一)

景德镇的土,是有名字的。

高岭,原本只是浮梁县鹅湖镇一座不起眼的山。山不高,却藏着一个秘密:山体中那层白净细腻的黏土,富含铝硅酸盐,耐火度高,元代工匠将它与瓷石相配,经1300℃以上高温烧制,二者熔融交织,生成细密的莫来石晶体,瓷器由此变得坚如玉、薄如纸、声如磬。

这一配方不单重塑瓷器品相,更巧妙分摊单一矿料开采压力,用两种矿物互补配比拉长瓷石、高岭土矿藏的使用周期,是古代手工业内嵌资源循环思维的经典创造。

从那一刻起,中国瓷器告别了软塌塌的过去,走向了坚硬、洁白、宏大,走向了世界。

1712年,一位名叫殷宏绪的法国传教士,将这种白色泥土的秘密写信寄回欧洲。从此,“高岭”(Kaolin)成为一个国际通用的矿物学名词,被全世界念了三百多年。

殷宏绪在信中写道:这种白色泥土,在中国人手中可以变成最精美的器物,坚硬胜过欧洲任何瓷器。那封信在欧洲引起轰动,整个欧洲的化学家、矿物学家和陶瓷作坊主都被Kaolin这个词吸引。有人甚至将高岭土运回欧洲实验,却在同样的温度下怎么都烧不出景德镇的效果。他们不知道,秘密不止在土里。可高岭这个名字,就这么在拉丁语和各国科学文献中扎了根。

一座山,命名了一种矿物;一捧土,养活了一座城;也悄悄改变了世界陶瓷的版图。

走进高岭瓷土矿遗址,241.1公顷的山林间,129处矿洞遗迹如大地的年轮。斑驳的洞壁布满凿痕,一束天光斜穿过穹顶裂隙。水口亭旁,四块明代万历、清代康熙、雍正、乾隆年间的功德碑依次排开,与高岭土矿的开采、兴盛和衰败时间基本一致。深浅不一的矿坑如同大地沉默的刻度,记录着历代工匠的辛勤。

可你若细看这些矿坑,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:它们并不是挖到山空为止。高岭瓷土矿开采于南宋,至明代中期达到鼎盛,乾隆以后虽有开采,但为数不多,渐入衰落。

数百年的开采史,留下的不是一座被掏空的荒山,而是一片至今仍覆盖着植被的青山

(二)

为什么?

答案藏在古人的规矩里。

明代宋应星在《天工开物》中写道:“共计一坯之力,过手七十二,方克成器,其中微细节目,尚不能尽也。”七十二道工序环环相扣,每一道都体现着对自然节律的敬畏。矿坑开采时预留“养矿”周期,采完一槽,留一壁矿柱支撑山体,覆以表土,待草木复生后再启新槽;坯料陈腐时遵循四时序,褪去火气;柴窑火候顺应松柴燃烧规律,不抢一时之快。这些朴素的智慧,说到底是一句话:取之有度,用之有节。

光是“少挖”还不够。采出来的土,选走可用部分,剩下的尾砂怎么办?先民没有一倒了之,而是将尾砂堆填于低洼处,形成人工台地。台地上先长出耐贫瘠的芒萁与蕨类,随后马尾松、枫香、苦槠的籽实在酸性尾砂中扎根,数百年后演替为郁郁葱葱的次生林。高岭山被尾砂覆盖过,但覆盖之下,山体还在,草木还在,微生物还在。

有了这种“取用有节、废有所归”的自觉,先民进一步依托昌江流域特有的矿物资源组合,形成了原料采集半径不超过50公里的区域性材料网络。就地取材、物尽其用:不是不想多挖远处的矿,是不必,也是不能。山水养人的道理,他们比谁都清楚。

这种节制的背后,还有一套硬规矩在兜底。高岭山的矿权从宋代起就分属不同宗族与窑户,彼此划界清晰。矿洞挖到别人地界,要停;挖到影响水源的位置,要停;挖到可能引发山体滑坡的深度,更要停。停了之后,洞口用碎石封住,等上三年五年,等山体自然恢复,再择日重开。宗族与窑行还订有山规:违规滥采者须补种林木、修缮排水沟。这些规矩写进乡约族规,代代相传,违者不单受罚,更要被同行唾弃。山水养人,人也要养山水。谁坏了这个理,谁就断了子孙的路。

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节制。没有现代环保法律法规,没有环评制度,但历代窑主和矿工心里有一杆秤:跟山水抢饭吃的人,必须先喂饱山水。

三面青山一面水,一城瓷器半城窑。景德镇的窑火烧了一千多年,没把山烧秃,没把水烧干,没把土烧尽。

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

(三)

可奇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

进入工业化时代,景德镇一度面临巨大的生态挑战。机械化开采曾让山体裸露,生活污水直排、废渣堆积,加之20%至30%的产品合格率,意味着大量陶瓷在生产环节就沦为废料。千年瓷都,第一次站在了“要瓷还是要生态”的十字路口。

景德镇的选择是:都要。

“都要”二字说出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矿山要保,但瓷土不能断;能源要换,但窑火不能熄;废瓷要清,但制瓷不能停。景德镇的办法是:不搞一刀切的取舍,而是给每个问题找到“两全”的解法。

针对高岭、长岭两大古矿遗址,当地划定核心保护禁采区,现存矿洞仅作展示研学,新的瓷土开采全部迁移至缓冲区外合规矿区,同步推进“矿山复绿”。这是一层平衡:土脉要守,瓷业也要续。

在能源端,当地全面转向电力和天然气,但柴窑并未被一关了之,清洁能源支撑规模化生产,有限的松柴留给传统技艺的传承烧制。这又是一层平衡。

在治理端,“十四五”以来,全市地表水考核断面水质优良比例保持100%,昌江、乐安河干流全段水质稳定达到Ⅱ类标准;空气PM2.5浓度长期保持在25微克/立方米以下,优良天数比例稳定在98%以上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用技术和管理在产业与生态之间搭桥。

废瓷也不再是包袱。景德镇碎瓷铺路、废水浇地、余热取暖,废坯与碎瓷经破碎后掺入建筑骨料或回填复垦矿坑,实现废陶瓷100%回收利用。更有窑口将废瓷碾磨成粉重新掺入瓷土,制成“再生瓷”。景德镇人管这叫“瓷的轮回”,土做瓷,瓷归土,土再做瓷。一个窑口一年能回收上百吨废瓷,既减了填埋场的负担,又降了新瓷土的消耗。古人讲惜物,今人讲循环,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物尽其用。

千年窑火,淬炼出瓷都的底色。可若没有这片青山绿水的托举,再旺的窑火也烧不到今天。

(四)

2026年7月25日,韩国釜山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,木槌敲响,“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”成功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

这是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,也是全球首个以“瓷”为主题的世界遗产。遗产区面积1979公顷,缓冲区5545.7公顷,涵盖镇区瓷业生产中心、湖田古瓷窑址、高岭瓷土矿遗址、长岭瓷石矿遗址、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大片区、45个遗产点位。

评审文本中有一句话被反复提及:“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展现了人类在长达十个世纪的时间里,对一套完整的陶瓷生产体系和相关资源管理体系的持续实践。”这套体系从原料开采、燃料供应、制作烧成到水路运输,环环相扣,至今仍在运转在世界现存的工业类遗产中,同时满足“年代久远、体系完整、至今活态”三个条件的,屈指可数。

从一捧土到一件瓷,从一座山到一座城,这条完整的产业链,终于得到了世界的承认。

可申遗成功的欢呼声里,还藏着另一个更深的秘密。评审团看重的,不只是那些精美的瓷器、古老的窑址、精湛的技艺。他们同样在意的,是这套产业体系凭什么能活一千年。

凭什么?凭山水没毁,凭资源没竭,凭窑火没熄。

相比世界上许多因资源枯竭而衰亡的古代陶瓷产区,景德镇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。日本有田烧四百年,因瓷土枯竭而断烧,如今以进口原料续命;欧洲梅森瓷三百年,全靠王室扶持维持。只有景德镇,从宋代烧到当下,原料依然产自方圆五十公里之内,松柴依然来自浮梁周边的山林,昌江的水依然能淘洗瓷土。这个事实背后,是一整套自觉或不自觉的生存智慧在起作用。

而这一切的根基,是历代景德镇人对脚下这捧土的敬畏。

(五)

这份敬畏,如今抬头就能看见。

站在御窑厂遗址龙珠阁上极目远眺,昌江如一条碧色丝带穿城而过。远处,东河、南河、建溪河三条支流泛着细碎的银光。青山如屏,绿水如带,古镇如印。

一捧高岭土,何以滋养千年?

答案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,而在高岭山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矿坑中。它们不是贪婪的疮疤,而是节制的刻度。答案不在申遗成功的掌声里,而在昌江边那些复绿的矿山、清澈的河水中。它们不是现代的补救,而是古老的回归。

雨后登上高岭山,矿坑积水中倒映着青山。那汪水不清澈,带着矿砂的微黄,可水面上漂着浮萍,水底沉着落叶,蜻蜓点过,一圈涟漪荡开,蝌蚪在浅水处摆尾,一只翠鸟掠过水面,衔走了一尾小鱼。一个微型的生态循环系统,正在曾经的伤口里自行运转。

这汪水没有名字,也不在导游图上。它就这么安静地呆在某个废矿坑的底部,靠着雨水和山泉活着。它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象征,就像当年挖矿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千年后写一个答案。他们只是闷着头挖,又闷着头填;闷着头取,又闷着头还。没有谁教导他们,没有谁考核他们,可山水土都记着,不是功绩,是账本。

这片山林从来不喧哗。它只是慢慢地、稳稳地长着,比任何一代人都活得久。矿工来了又走,窑火旺了又熄,朝代更替了又更替,可山还立着,水还流着,土还厚着。那些深浅不一的矿坑,是人与山之间签过的一份份契约。人取走了一部分,留下了另一部分;山被挖开了一些口子,又自己合上了大部分。没有谁欠谁的,也没有谁把谁逼到绝路。这份默契,刻在每一代景德镇人手里:抟土的手,也是培土的手;取土的手,也是还土的手。

这双手捧起过宋代的青白釉,也捧起过元代的青花料;这双手把高岭土推进窑火,也把草籽撒回矿坑。一千年,就是这双手一捧一捧递过来的。捧给过去,捧给现在,还要捧给后来的人。

千年窑火不灭,不是因为火烧得旺,而是因为土还在、水还清、山还绿。

瓷从土中来,最终也要回到土中去。这不是一句诗,而是一条被验证了一千年的真理。

申遗成功,世界向景德镇鞠了一躬。

而景德镇,该向脚下这捧土,深深鞠一躬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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